瓦屋山:想象中的登临(二)-洪雅县人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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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屋山:想象中的登临(二)
16-08-03 09:56

令人难忘的还有“没得钟声”——因为打钟是这里收工的唯一信号,因而每到快要收工时,怕采茶者消极怠工,带班组长总会站在高处大声吆喝:

——“死鱼们游哇,没得钟声哈!”

——“死鱼们游哇,没得钟声哈!”……

等到收工的钟声正式敲响时,大多数人已经快要累倒了。

至于雾,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并不知道它对于茶树的重要性。有了春、夏、秋,再到春,一个轮回的采茶经验,才懂得茶真正是靠雾滋养的———不是水土,而是大雾,才是茶树的天然食粮。所以,自古以来,茶树总是生长在云雾山中。在此等高度上生成的雾,其实就是云,或者称之为云雾才更恰当。

在这里,不仅茶树隐身于浓雾之中,采茶者每天的作业也都是在浓雾中进行的。不是从远处观看云雾缭绕的风景,而是在浓雾蔽日的茫然中劳作。这里的雾,最浓的时候,使人感觉得似乎有重量,可以抓一把放在手里,屏息看它的细微变化。

为了让没能身临其境的读者对我描写的雾增加一点现场感,我想请你们和我一起体会下面三种场景:

A)如果是在室内,门和窗都大开着,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过,门外的空气轻轻抖动一下,只见一团一团像棉花但比棉花松软的浓雾熙攘着涌进屋来,顷刻间把整个房间灌满,使同室的人彼此成为陌路;

B)也可以站在山崖上,看山风裹携着云雾,从远处弥漫而来,一点一点逼近你,直到把你完全吞没,包围,沦陷;

C)或者就直接陷身于浓雾中,仿佛被一幅白床单全方位地罩住而感到轻微窒息;也可以想象是在一个很大的白色气球中,上下左右没有边际,使你短暂忘却自己身处的险境……

最令人宽慰的自然是浓雾洗净之后的晴天。

云飞雾散之时,便是别样的世界。

如同我在一首五言古体诗中写到的:“俯首临深豁,望远见高台。”我所在的打锣坪在峨山的次高点上,前面是深豁湍流的大渡河峡谷,再往上是原始森林,本地人称之为“老林子”。要望远,只能朝大渡河峡谷的对岸看———右前方两点钟方向:在一脉山的边缘处耸立着一座山峰,经人指点,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峨眉山金顶。远远望去,不过是普通山峰群体中的一座,并不见有任何卓绝之处;唯有每天清晨朝阳给它抹上一层金晖,使它映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它最能夺人心魄的时刻。

真正的惊奇出现在我的正前方12点钟方向:大渡河对岸峰峦凸起的一系列山峰之间,只见一壁巨大的奇峰高标于众峰之上,令其它的山峰顿失崔巍,唯有它被我从海拔三千米的高度瞻仰。此峰之奇一,其形状为方形,如一块巨型秦砖之规制,两边与其它的山体没有勾连,也不与其它的山峰比肩;之奇二,此峰集千仞绝壁之险,其顶部却呈现一字平的齐整,虽然因为我所在的峨山打锣坪高度比它略低,无法看见其顶部的平展程度,但能想象那是一个可以屯聚千军万马的理想所在。仔细看去,在白昼的坦呈之下,崖壁基本是裸露的,一色的石灰白中,间或现出一抹一抹肉丝红。因为它的峰壁面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故而,每天早上太阳跳跃出升时,霞光总是首先倾泻在那巨大的岩壁上,仿佛一只巨手擎着转炉把金色的溶液往壁面上粗暴地涂抹,将一幅硕大无比的重彩油画垂挂在我的眼前。

更神奇的景象发生在傍晚时分:由于临东向而位于西岸,每天的太阳正是从此峰的一字平顶上落山的,正当太阳将要坠下峰顶时,一些云彩赶过来围在落日周围,好像一些云彩在挽留落日,努力不让它坠落;另一些云彩在拼命地把落日往下按,要它快点落山———就在两种力量相持不下之时,突然间,仿佛千万面铜锣同时敲响,万丈光华从云层中激射而出,伴随着神秘、磅礴的重金属音乐,落日的周边变化出色彩斑斓、形状万端的奇幻异象……某个工休日,我正在室内看书,被一位室友唤到窗前目睹这一奇观,顿时被惊得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在这里写到了“铜锣”和“重金属音乐”,并且用了“仿佛”这个喻词,但这绝不是比喻性的夸张,而是实感的记录。我在那个傍晚的那一个时刻,在落日即将坠下山顶的那一个瞬间,确实听到了铜锣敲击声和重金属音乐声。那于瑰丽中带有某种诡异气氛的神秘景象,不管事后怎么描述,都已不能复原当初的震撼了。

出于对集体化生活的一种本能地抗拒和排斥,有一段时间,每当遥望着那一壁高踞于众山之上的的方形山峰,暗地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愿望,幻想着哪一天带足维持基本生存的粮食和一只狗,还有写作的纸笔和几十本书,到那高敞的山顶上搭一间茅屋,一个人独自在上面没有人打扰地读书、写作。几年之后,一定带一部真正的传世之作下山。

因为隔着大渡河峡谷,距离打锣坪太远,当地人大多不知道那一壁奇峰的名字。一次遇到一位到后山老林子采挖竹笋的老人,才听他说,那山好像是叫做“老屋山”或者“老瓦山”,因为是听父辈讲的,真正叫什么名字,他也说不清楚。

自此以后,“屋”和“瓦”这两个字就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记忆里。

穿过“石头构图”的境况,在距离前面那首诗的写作时间22年以后的2012年11月,我在长诗《绝对之诗》中再次写到了大渡河和“峨山打锣坪”:

多年以前,我被含铁的巨石困顿

石头的危险构图,成为我的境况

四壁合围的石阵,用饥饿孤绝我

河水大渡的峨山,诗人在一面铜锣上闭关。非诗的肉身被死亡淬炼纯然的诗意,在困厄中慢慢结晶。

这里写到了“大渡河”,写到了“打锣坪”,写到了峨山之上“含铁的巨石”,以及“石头之阵”中的饥饿与困顿,对于我的诗歌写作乃至句法转换所具有的淬炼意义,这其中当然包括每天开门见山所见到的那一壁方形奇峰从内在对我的提拔和锻炼。从1990年4月上山,至1991年11月下山,我在这座含铁的巨大石山上的一间石屋中总共困守了一年七个月,按天计为576天。期间,除了学习采茶、观山和每天在生命内部进行的水晶练习,还在这里写作完成了组诗《刀锋二十首》,以及诗学论文《红色写作》的最初笔记。因为《刀锋二十首》的广泛传播,今天,“峨山打锣坪”这个地名,已经成为1989后中国现代诗句法转换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背景性注脚。

记得1991年在大雪封门的石屋中过第一个春节时,我曾为自己撰写了一幅对联,按自左向右的读字顺序,右联是:“山中岁月一盏灯,”左联是:“海上心情万张帆。”横批是:“动静在我。”“山中岁月,海上心情”,确是我那一段被石头围困的蛰居生活的真实写照。

以上简单勾勒的这些巨石与落日的情景,便是我在“前瓦屋山时期”的经历与收获。1991年11月离开峨山打锣坪,也远离了那一壁每天与我照面,用其高度和险峻提炼我,充盈我的神奇山峰。待到真正知道“瓦屋山”这个名字并向它靠近时,已是16年以后的眉州之行了。

(周伦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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