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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寻找的真相
信息来源: | 发布机构: | 发布日期:2013-11-07

嘎 玛 丹 增

黎明,突然听到鸟叫。

这样的事情,在乡村很寻常。在闹市,有点儿稀奇。

鸟叫声到底离开了我们多久?已经无从考证。习惯了汽车和人群的喧嚷,突然在某个黎明,听到鸟叫,疑在梦里。

开始那一刻,我以为睡在了很久以前的茅屋。透过窗口望出去,高楼照样的林立,大团乌云在天空中涌动,汽车堵塞着道路,开了一夜的电视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远离土地太久,我对蜗居都市心生厌倦,平常老爱和儿子说:“想当年,我们……”儿子总是回应:“老爸,不要急着老去。”

但是,如今我最愿意听见的声音、闻到的味道、看到的色彩依然都和鸟叫有关。春天的时候,发现两只燕子在走廊上筑巢,暗自欢喜了几天。之后,这一情况被我忽略。早上被鸟叫唤醒以后,才记起这个事。我的居所是一幢老旧的建筑,走廊没有封闭。鸟巢筑在我家对门的墙角。第一次发现以后,很是羡慕了邻居一阵子。

居此很多年,对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名字、家庭成员、谋生方式……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在城市里讨生活,即便是邻居,也无从知晓你是谁、我是谁。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城市的烟火,早就不近烟火。

所以,梦想回到过去。

梦里到处是丛林山岗、小桥流水、稻田麦地。住在茅屋里,晨听鸟叫鸡鸣、竹林清风,暮看炊烟徐徐,牧童晚归,夜晚还有黄狗趴在草垛边,冲月亮吠叫……身体在大地上,声音和色彩也在大地上。但事实上,键盘、西装、炭烧咖啡纠缠着我们的生活,所有梦都是虚幻的。

其实,我此时听到的鸟叫并不悦耳。一阵滚雷过后,城市顿时哭成了一团,燕子的叫声被倾盆大雨淹没。直到阳光穿破云层,我才打开房门,两只燕子站在一根晾衣绳上,墙壁上的巢穴只剩下一圈泥痕。燕巢呢?那是谁的手,在一个早上,不仅捣毁了燕巢,还杀死了一窝雏燕?

我要找到凶手!

呢喃的鸟语原本属于乡间,燕子飞跃千山万水落户到这里,为了生儿育女。但是辛勤数日筑起的巢穴,瞬间就被摧毁。看着它们颓废地站在晾衣绳上,我的黎明,失去了方向。或许,对于城市的主角来说,弱小鸟儿的家园倾覆了,也只是一个不值得悲伤的细节。

邻居的房门紧闭。我站在走廊上,和一对燕子对视着。在我的想象中,我已经一次次地杀死了凶手。就像他捣毁燕巢,杀死嗷嗷待哺的幼鸟一样。

但是没想到,凶手居然是一位年迈的母亲。下午敲开邻居的房门,弄清了事实真相,令我再一次目瞪口呆。

对面的房子是来自农村的一家人租住的,一个母亲,两个打工的女儿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房间里堆满了废纸板、空易拉罐、啤酒瓶……婴儿满脸污秽,独自在地面上爬来爬去。进门后,我看到老人佝偻着腰,正在整理废品。她温和地和我说话,她的慈祥和苍老瞬间就瓦解了我的愤怒。

老人来自川北农村。大女儿的丈夫在广东打工时认识了另外的女人,半年前他们离了婚,留下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孩子。二女儿成家后,头胎没能生男丁,夫家自然不满意,坚持生二胎,但还是没能如愿。那超生的女婴,此时就在我眼前,坐在地上玩着一个塑料铃铛。接踵而至的罚款给二女儿的家庭和婚姻都带来了危机,她带着婴儿回到了娘家。半年前,三个女人带着婴儿来到了这个城市,租住在我家对面。早出晚归的我,曾经在小区垃圾站见过老人一面,没想到她就住在我对面。而她的两个女儿在餐厅当洗碗工。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开始犹豫,关于燕巢的事情是否还要开口。尽管我已经确信,燕巢的毁灭和老人有关。但鸟儿的生活与人的生活比较起来,还是人的生活更重要一些。

“两个姑娘每天下班都是深更半夜。挣不了几个钱,很辛苦。有了燕儿以后,它们天亮就叫,姑娘们太苦了,睡不好觉要影响工作的。现在城里工作不好找呢!”说着说着,老人显得有点儿迟疑,她走向杂乱的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门框上,满脸歉意。“这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城里人稀奇鸟呀花呀的,有时间去我们乡下,家家户户都有麻雀、燕子、斑鸠、画眉……按照我们老家的说法,燕子飞来

自家堂屋,做窝生崽,是喜事呢。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总得先顾人吧。”老人歇了口气,“昨天晚上,我把燕子窝捅了……”

初夏的阳光照射在老人蓬乱的头发上,也照射在老人身后的废品上。房间里充满糜烂的气味。一只苍蝇围着婴儿乱飞,孩子发出了轻快的笑声。老人抱起地上的婴儿,手掌在衣襟上揩了揩,抹掉孩子下巴上的涎水。“这娃娃,唉——!”

一声叹息,落在地上,那是一个老人被生活折磨的哽咽。

母亲们从来都以自己的身心实践着舔犊之情,我的愤怒在一个母亲面前既浅薄又唐突。这个深爱着家人的母亲每天除了买菜做饭,照顾婴儿,还在街边捡拾废品,换点零钱贴补家用。我怎么能责难她呢?我和她说了很多话,直到暮色四合。

“老人家,孩子这么小,平时还是放床上吧。如果病了,很花钱的。”我是真的心疼那孩子。

“农村的娃娃,没有你们城里的娃金贵。没啥子关系。”

现实让我无言以对。谁是真正的凶手?一个人,或是一座城市?回到走廊,两只燕子被我惊飞。晾衣绳在空中持久地晃动。楼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有旧书旧报啤酒瓶,旧家电旧家具拿来卖哦——”那声音拖长了这个城市的黄昏。在这个声音里,我无疑已经成为杀死燕雏的帮凶。

很多年前,有一幅画挂在我房间的墙壁上。梵·高的乌鸦在麦田上空默默地守望了我几十年。我一直没有感受到鸟的存在。而两只燕子用它们的叫声让我蓦然回头:人总是自以为强大,而人类,或者燕雀,在这样的世界上,何以安身?

两只燕子又飞回来几次,站在晾衣绳上啼叫。多日后,才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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